張瑞雄／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叡揚資訊顧問
方基墨因喉癌失聲，在2022年《捍衛戰士：獨行俠》中特地借助AI語音技術，讓他得以再次開口說話，那時被讚譽為科技緩解病痛的溫柔勝利。但不過三年，同樣的技術在另一部電影《深如墳塚》裡讓他「復活」演出，卻在好萊塢掀起了一場關於創作、死後同意權與人性的深刻風暴。
就在這部電影的預告片公開後幾天，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（AMPAS）正式宣布AI生成的表演及劇本均不符合奧斯卡提名資格，新規定將於第99屆頒獎典禮（2027年3月）起正式生效。學院主席表示，人類必須處於創作過程的核心位置。這是奧斯卡九十餘年歷史上，頭一次以規則的形式宣告，電影是人的藝術。
要理解這個規則的重量，必須回到2023年那個炎熱的夏天。美國編劇工會與演員工會的罷工同步進行，這是自1960年以來兩大工會首次同步走上街頭。當時有編劇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聲，AI的威脅是存在性的，而工會合約三年才更新一次，三年後再戰已經太晚。
他們沒有等到太晚，罷工換來了對AI使用的初步規範，但那只是暫時的停火線。如今三年過去，合約即將到期，好萊塢再次被迫面對同樣的問題。製片公司考慮提出五年合約而非慣例的三年協議，這個動作本身已說明了一件事，AI的成本節省潛力太過誘人，片廠不可能輕易放手。
洛杉磯地區娛樂業就業已經縮水17%，並讓加州損失了數十億美元的經濟活動。整個影視產業仍在掙扎復原，許多從業人員幾乎只是勉強撐著，不知道這條路還能不能走下去。在這個背景下，奧斯卡的新規不只是頒獎典禮的行政決定，它是整個電影工業在AI浪潮前的一次集體表態。
在即將上映的獨立電影《As Deep as the Grave》中，由方基墨飾演的角色以「全AI生成」的方式完成演出。編導透露，方基墨最初確實參與選角，但後續因醫療因素不得不退出，最終在家屬的強力支持下，劇組決定以AI技術讓他以重要角色的身份重返大銀幕。從情感的角度看，這或許是讓遺願得以實現的動人故事。
但法律與倫理的問題並不因善意而消失，方基墨在2022年同意了AI語音重建技術，是為了讓因病失聲的他得以在《捍衛戰士》中開口說話。那是一個具體的、有限的授權。他是否預見到、且授權死後在另一部電影中以數位分身全面演出？這兩件事之間，有一道不容忽視的鴻溝。家屬的同意，在法律與道德上，能否等同於當事人的同意？目前並無清晰答案。
必須指出，奧斯卡的新規並非全面禁止AI。學院明確表示，除表演與編劇外，製作過程中使用AI工具「不會增加或降低作品獲得提名的機會」，但學院保留要求片方說明AI使用細節與人類創作比例的權力。換言之，剪輯輔助、視覺特效、口音修飾（如2024年《粗獷派建築師》所使用的技術），這些後製層面的AI應用，並非新規的打擊對象。
新規的核心訴求只有兩件事：演員必須是真人，劇本必須由人寫。
這個區分意義深遠。它劃出了一條線，AI可以是工具，但不能是創作者；可以輔助人，但不能取代人。電影之所以能打動人心，從根本上說，是因為它是人在觀察人、人在詮釋人、人在感受人。一個演員在鏡頭前的神情，不只是肌肉運動，而是他整個人生經歷的結晶；一個編劇寫下的對白，背後有他在深夜輾轉反側的那些疑問與傷痛。AI可以模仿這一切的表面，但它從未活過。這個差距，不是技術問題，而是關於人究竟是什麼的根本。。
奧斯卡新規雖然希望守住獎項背後所代表的意義，但無法阻止AI工具在商業電影製作中的快速滲透。未來的電影市場，人類創作者如何證明自身具備演算法無法取代的靈魂與情感共鳴，將是比爭奪小金人更為嚴峻的生存課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