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花新聞【梅花專論】台灣進入人口負成長下的制度考驗

【梅花專論】台灣進入人口負成長下的制度考驗

王鳳生/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、亞太綜合研究院副院長

台灣少子化問題日益嚴重,生育率長期位居全球倒數第1或第2名。根據內政部日前公布最新人口統計,2026年1月全台新生兒僅8723人,與去年同期相比少了8.1%,5年內更銳減5千人,年出生率降至千分之4.41。出生人數已連續第十年下降,全年恐再創歷史新低。人口自然減少已成常態,台灣正式進入長期人口負成長階段,少子化已成為結構現實。

面對數據惡化,公共輿論往往將焦點放在薪資停滯、房價高漲或政府補助金額是否足夠,甚至質疑多年來財政投入是否有效。然而,若僅以景氣循環或政黨更替解釋少子化,難以理解其持續性與加速度。少子化並非單一政策失誤,而是制度回應長期落後於社會轉型的累積結果。

人口變化映照制度調適的能力

在此脈絡下,回望人口思想的歷史脈絡具有啟發性。十八世紀的英國經濟學者馬爾薩斯在《人口論》中分析農業社會的「人口過剩」問題,主張人口成長快於糧食供應,而社會若無制度調節,最終只能依賴戰爭、飢荒與疾病等「消極制衡」,或以節育作為「積極制衡」。馬爾薩斯所面對的是過度膨脹的人口壓力;今日台灣則面臨相反方向的人口萎縮。然而兩者之間有一項關鍵共通點:當制度無法與社會結構變遷同步調整,人口便會以自身方式對制度作出反撲。

馬爾薩斯時代的反撲是人口增長過快;今日台灣的反撲則是出生數不斷下探。方向不同,本質相同:人口變化映照制度調適的能力。

英國能在十九世紀逐步脫離「馬爾薩斯陷阱」,並非因人口自然「被解決」,而是透過制度演化:公共衛生改善、土地改革、義務教育推行、工業技術進步、都市治理與福利制度的建立。正是這些制度吸收並重新分配風險,使人口壓力不再以災難形式反撲社會。這段歷史提醒我們,人口問題從來不是自然現象,而是制度是否能承接社會轉型的試金石。

在農業社會中,生育具有勞動與風險分攤功能;在工業與服務經濟中,這些功能理應由制度承接。然而,台灣的制度設計仍將生育風險高度集中在家庭。育兒成本、教育支出與時間投入多由個體自行吸收,而勞動市場卻缺乏足夠彈性與保障,使生育成為職涯風險與財務風險的雙重來源。

過去二十年間,實質薪資成長有限,青年起薪偏低、非典型就業比例提高,職涯不確定性成為常態。同時,住房價格與租金長期高位盤旋,托育與教育支出節節上升。在這樣的經濟環境下,生育不再只是情感選擇,而是一項涉及長期財務配置的理性決策。當風險無法分攤,延後或放棄生育,便成為制度誘因下的自然結果。

少子化具有「時間差效應」

更值得注意的是,少子化往往具有「時間差效應」。當出生數連續多年下降,勞動力斷層不會立即顯現,但十年、二十年後便會形成結構空缺。人口問題的特殊之處,在於它具有高度慣性,一旦趨勢形成,逆轉成本極高。今日的遲疑,將成為未來難以補救的結構缺口。

從國際經驗觀察,單純提高補助金額往往難以扭轉低生育率趨勢。真正產生影響的,往往是勞動彈性、公共托育體系與住房制度的結構調整。換言之,生育率的變動,更多反映的是制度穩定度與家庭預期,而非一次性的政策宣示。

人口問題從來不是家庭私事,而是國家結構風險。真正的改革,必須重構風險分擔機制:公共托育普及化、育嬰留停期間的薪資保障、彈性工時與父職制度常態化,以及改善青年住房負擔。唯有讓家庭不再因生育承擔過度經濟懲罰,生育選擇才可能回到可行範圍。

人口不會因口號而回升,也不會因一次性補助而逆轉。它反映的是一個社會是否願意分擔風險、是否願意調整制度、是否能夠讓家庭在可預期的條件下做出選擇。若這些基礎條件未能建立,出生數的下滑將不只是統計現象,而會成為結構性的長期約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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