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 杜聖聰 銘傳大學專任副教授兼廣播電視學系主任
爾雅出版社,走了。
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,許多人大概是在滑手機的空檔看到的,在捷運上、在咖啡館裡,眼神掃過去,又掃過來,然後繼續往下滑。這本身就是一種時代的隱喻,令人心疼,也令人悚然。
1975年,一個叫隱地的男人,本名柯青華,在台灣的文學荒土上種下了一棵樹,取名爾雅。這個名字來自先秦最古老的辭書,意思是接近雅正、趨向典雅。他選這個名字,本身就是一種宣示,在一個商業橫流的出版環境裡,他要出的是有品格的書。五十年過去了,他們出了908本書,每一本都是純文學,沒有食譜,沒有理財,沒有成功學,只有人的靈魂與文字的對話。
這五十年裡,白先勇的《台北人》在爾雅的書頁間一次次重印,那些流離在台北街頭的外省人,那些在舞廳裡搖曳的衰老身影,那些說著上海話、說著四川話的老靈魂,全都被白先勇用最精確的中文釘在了紙頁上。林海音把老北京城南的童年寫進《城南舊事》,英子的眼睛看見的世界,溫柔而憂傷,幾十年來在爾雅的版本裡安靜地呼吸。琦君寫《三更有夢書當枕》,寫《煙愁》,寫《桂花雨》,那些江南的童年氣味,醃漬在她的散文裡,幾乎可以聞到梅雨季前的泥土香。
王鼎鈞是爾雅的一面旗幟。他的《回憶錄四部曲》,他的《左心房漩渦》,他的《碎琉璃》,還有後來的《江河旋律》,一個人竟有四本書同時入選爾雅五十周年的五十經典,這是什麼樣的文學能量。王鼎鈞用中文寫出了一個世紀的顛沛流離,戰爭、逃難、異鄉,全化成了精準而沉靜的散文句子。張曉風寫《我在》,蔣勳寫《萍水相逢》,席慕蓉的詩在《成長的痕跡》裡輕聲訴說,龍應台為小說立言,虹影把《饑餓的女兒》的苦難交給文字承擔,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讓兩岸的讀者第一次感覺到,廢墟與文明之間,有一種叫做鄉愁的東西是不分省籍的。
而隱地自己,在視力日漸黯淡的晚年,每天只靠短暫的光明時刻寫下幾行字,累積成一本又一本的日記體散文。《苦眼戀書房》寫於他以為自己再也寫不下去的時候,《但念無常》寫於他重新燃起意志的2025年,那是爾雅最後出版的幾本書之一,全彩印刷,208頁,定價360元,是一個老人對書、對文字、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深情告白。
然而書店關了,出版社關了,不是因為書不好,而是因為時代走遠了。
班雅明(Walter Benjamin)在上個世紀就說過,機械複製時代的來臨,會讓藝術品的「靈光」(Aura)逐漸消散。那種獨一無二的、此時此地的存在感,在無限複製中被稀釋掉了。我們今天所面對的,比機械複製還要更進一步,是數位的蒸發。文字不只被複製,而是被切碎、被標題化、被演算法餵食給最可能點擊的眼球。一本需要靜下心來,泡一壺茶,在下午的光線裡讀三個小時的散文集,在這個時代是一種奢侈,也是一種反叛。
麥克魯漢說,媒介即訊息。當媒介變成了手機螢幕,當訊息變成了每則不超過三十秒的短影片,文學這種東西,這種需要時間、需要耐心、需要願意被陌生人的靈魂入侵的閱讀形式,就成了少數人的儀式。爾雅出版社的關閉,不是一個商業失敗的故事,而是一種文明訊號的熄滅,提醒我們,我們正在失去的,是讀一本書時那種緩慢的、深入的、讓靈魂被移動的能力。
更令人憂慮的是數位化的缺席。
爾雅的908本書,有多少已經轉換成電子書?有多少已經被妥善保存在數位典藏的資料庫裡?林海音的《城南舊事》或許早已有多個版本流通,但那些薄薄的詩選、那些只印了兩千冊的年度散文集、那些收在《年度小說選》裡已被世人遺忘的短篇故事,若沒有人去做系統性的數位化工作,這些文字就只存在於某些老讀者的書架上,等待時間將它們一一蠶食。
波赫士(Jorge Luis Borges)說,天堂的樣子,就是一座圖書館。但圖書館要有人去建,有人去維護,有人去讀。當爾雅的燈熄滅,我們要問的不只是誰來接棒,而是這個社會還有沒有能力,去理解為什麼這樣一盞燈,值得我們難過。
隱地種下的那棵樹,枝葉繁茂過,果實纍纍過。如今樹將老去,我們應當做的,是把那些種子,一粒一粒地收好,等待下一個願意在荒土上種樹的人。書頁翻完了,但文字不死。只是,它需要人去記得,去找,去讀,去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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